2022年4月15日 星期五

大墩國樂團

第三屆文化攜手計畫得主 台中大墩國樂團

    每到週末,一群超狂的國樂愛好者,就會齊聚在一起排練,從早到晚一整天,幾乎不會有人喊累。

    這些人,幾乎都來自中部地區,全是大墩國樂團的團員。

    「你看我們有五十多個團員,都沒有人中途喊說要休息,真的很認真!」穿著一身黑衣的樂團指揮何立仁酷酷的說。



佛堂裡長出來的國樂團 大墩用音樂挺台中

  大墩國樂團在佛像面前擺開的陣仗之大,令人咋舌。

      約好要採訪的那天,我尋著大墩國樂團給的團練地址來到一處佛堂,隔著大門隱約傳來揚琴的聲音,走進佛堂看到幾十個人排成幾列,面對著法相莊嚴的金色佛像練習。現代化的大墩國樂團,將近有六十個團員,模仿交響樂的編制分為吹、彈、打、拉四個聲部。團員有的是喜歡國樂的上班族或退休族,也有部分是在學校兼課帶團的音樂老師,在四處奔走教音樂之餘,假日全部都聚在這裡一起團練。

     團員中年紀最大的,已經八十多歲了。

    「大墩國樂團的前身,就是佛教的普賢樂團,我們現在也是在佛堂練習,這裡的師父很支持,我們也可以節省場地費。年紀最大的團員,八十幾歲了!」指揮合立仁一面說,一面揮動著各種不同的手勢。他帶著重金屬搖滾的飾品,自帶一種強烈的氣場,但帶團時卻跟國樂完全融合在一起,兩者之間絲毫沒有違和感。他的個性融入了對音樂的詮釋,讓溫柔婉約的國樂,有時竟展露出相當的霸氣!

    「人的個性一定會融入音樂,包含對音樂的詮釋跟理解,都跟個性有關。」何立仁指揮著大墩國樂團,細膩的掌握各種樂器的音色跟情緒,現場除了大量的彈撥樂器:一般人熟知的琵琶、古箏以及少見的柳琴、大阮跟中阮,管樂則有一應俱全的傳統笛子、蕭笙嗩吶,對應交響樂團中的木管跟銅管樂器,弦樂以各種胡琴取代提琴,革胡跟倍革胡(就是大提琴跟低音提琴)加強低音聲部,加上鈸、鼓等打擊樂器,龐大的編制,足以撐得起大型的合奏與協奏曲,甚至是交響樂。

    「你們的規模不是一般的國樂團吧!這麼多人!」我拉住一旁走過的團員。

    他笑著回答,「重點是這麼多人都很努力練習喔,在這很開心,也算對佛堂的一種護持吧!」

努力練國樂當成護持 出家師父請吃點心

  穩定的練習場地,是支撐大墩國樂團的力量!

    「大家都很喜歡在這裡練習,師父還會為大家準備點心,我們有時候也會把孩子帶來一起練。」何立仁指指桌上的點心笑著說:「只要喜歡音樂,不管是在佛堂還是在其他什麼地方,不管是穿長袍或是西裝,就算是短褲跟拖鞋,也能好好演奏。」我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,一旁的長桌上擺著水果跟餅乾,出家師父笑咪咪地站在一旁看著我們聊天,但他對我搖搖手,表示並不想接受採訪。

    要找到能容納這麼多人的地方,的確不容易!幸好佛堂願意提供又大、又乾淨的空間,讓編制遠遠超過一般絲竹樂團的大墩國樂團,能夠專心練習,沒有人慌慌張張的跑進跑出,也沒有外界的噪音干擾練習,現場瀰漫著嚴謹、認真又樂觀的氣息。看來佛堂的支持,的確替大墩解決了讓很多樂團傷腦筋的場地問題。

    「我們很認真!而且我們每年都會發想不同的演出主題,希望能夠接觸更多元的音樂,激盪不一樣的火花。其實國樂並不像大家所想的,老扣扣的一直都沒有改變喔!』何立仁說。

    在新一代樂團的激盪下,國樂的風貌正在轉變。這些年來,何立仁陸續策劃了多場從傳統跨越到現代的音樂會,結合茶藝與花道進行展演,搭配現代的舞台燈光,一步步突破國樂的既有的刻板印象跟框架。2021年,大墩國樂團以交響樂的編制演繹古典曲目,2022年則是選擇創新路線,要把台中的太陽餅、綠園道、秋紅谷等名產跟景點,全部融合到音樂裡面,再用多媒體的方式呈現出來,希望能吸引更多人走進音樂廳欣賞國樂,相當令人期待!

    「我們有很多老團員,可以提供很多老照片,結合文字、圖像跟音樂,希望能讓不同世代的人,都可以透過這樣的方式,來說說看他對台中的想法。我們是台中的樂團呀,就是用這種方式愛台中!」何立仁帶著興奮的神情,描繪樂團即將展開的大膽嘗試。

指揮在國中時愛上音樂 放棄本科還跑去西索米

為了音樂這些都不算辛苦,甚至想起來在過程中還滿有趣的!

    大墩的指揮兼藝術總監何立仁,說話總是酷酷的,雖然畢業自台中弘光科技大學的前身弘光醫專,並非音樂本科,而是食品營養專業,卻從國中開始,就發現自己實在是太喜歡國樂了,於是一面想辦法學,一面到處跑去參加音樂比賽。

    「我音樂讀的不是音樂科系,家裡也不會另外拿錢讓我找老師學,所以為了賺取學費,還跟人家跑去紅白帖的西索米(SI-SO-MI,台灣喪禮的樂隊)跟法拉梭(FA-LA-SO台灣喜慶的樂隊)。」他靦腆的摸摸自己的頭說,要靠音樂賺錢真的不簡單啦!

    何立仁說很多團員都得在學校或樂團兼課,樂團也免不了要靠補助才能營運,但政府在這個部分編列的經費並不多,尤其是剛開始起步的樂團往往拿不到經費,補助多半都流到知名的團體去了。很多音樂人要靠自己想辦法,畢竟顧佛祖,也要顧腹肚。「但為了音樂這些都不算辛苦,甚至想起來在過程中還滿有趣的!」對自己過去的付出,何立仁下了這樣的結論。

    即使身為藝術總監跟指揮,何立仁在創作跟演出之餘,也必須到南投草屯國中等多所學校帶團,這幾乎是所有音樂人的日常。新冠疫情爆發以後,學校的樂團運作一度停擺,演出跟練習幾乎全數取消,大墩國樂團的排練也受到影響,如果團員流失,樂團勢必無法繼續營運,幸好疫情緩解之後就很快的恢復了正常運作。

    「Covid-19疫情那個時候爆發,五、六月都完全沒有練習,一直到八月才恢復,所以大家現在一到週末就拼命練習,從早練到晚。』何立仁說中秋連假的時候,本來想讓大家放一個完整的假期,結果團員都不肯休息還是來練,包括採訪這天,氣象局預報隔日會有颱風要來,但團練依舊沒有改期,我也只能依約來到現場。

      大墩國樂團的團員要參加樂團,每個人都要交團費,還冒著風雨不肯休息,如果不是因為真心喜歡,實在是找不出其他理由。

    「很多人都覺得外國的月亮比較圓,但其實國樂有特殊的美感,只要願意去接近,不要先入為主的覺得是老扣扣的東西,你一定會覺得很親切!』何立仁進一步說明,團員們的努力一部分也證明了國樂界的企圖心,演出也會跟知名的音樂家合作,對傳統曲目進行不同的詮釋, 同時也掌握了許多現代舞台的表現方式,相信只要觀眾願意進場,就會發現東方的語彙是相當具有吸引力的!

    「音樂承載著與其相應的文化與語法,不管是義大利的歌劇,或者是東方的絲竹,都跟背後的思想體系有深刻的聯繫。我們生在東方,長在東方,對許多國樂的元素都是耳熟能詳的,可以很容易感受到其中傳達的訊息,是很容易親近的!」何立仁相信大家對國樂的熱愛,一定能透過耳朵,傳到觀眾的心裡。

留白的藝術 國樂留下更多想像空間

    音樂跟環境會彼此呼應,那個空間是活的。

    「不管是東方的,或者是西方的音樂,背後都有其文化脈絡,我們必須熟悉那些東西,才能在音樂裡找到自己的個性跟位置。」何立仁舉例說,當我們在聽貝多芬的命運交響曲的時候,剛開始可能只是人云亦云,跟著說那四個著名的「噠噠噠噠~」的動機,就是命運之神在敲門,但一定要自己在生活中感受到某種情境,才能深刻的理解到那個「動機」究竟是什麼,才會對音樂有真實的感受!不過,跟西樂比起來,很多人覺得東方的音樂有點單調,音很少,比較不容易表現出音樂的細節,但何立仁也有不同的看法。

    「因為國樂沒有那麼複雜,所以能呈現出西樂中少見的美感,像是留白。」何立仁說國樂中的留白,會創造許多想像的空間,讓情境變得更廣、更深。「像是國樂在描寫月亮的時候,好像是在講月亮,又好像不是單單只講月亮,或像是《流水操》這首曲子,音樂的意境從小水滴,到河流,到大海,古人為什麼會這麼想?那些用聲音模擬水流的部分,讓我們讓我們似乎感覺到水花四濺,像是聲歷其境,但它想創造的是什麼?這些都要去思考。」

    何立仁進一步說明,他跟團員排練《流水操》這首曲子的時候,就用團員分享「伯牙子期」的典故,來自戰國時期的琴師俞伯牙,有一天他在河中的船上彈琴,苦嘆知音難覓,想不到一旁的樵夫鍾子期卻說,他在音樂中彷彿聽見了高聳的泰山,滂薄的大海,兩人從此結為莫逆之交;後來鍾子期病逝,俞伯牙在他墓前奏完最後一曲,就將琴弦盡斷,不再撫琴。這個故事,就是高山流水的由來。

    「所以國樂的教育不只是音樂,還有背後一整套的思想體系。」何立仁強調音樂必須跟環境互動,而東方的音樂,就跟東方的繪畫一樣,藝術家跟音樂家往往會留下一片空白,這種留白的藝術,讓思緒可以在有跟無之間恣意的自由流動,讓創作更佳收放自如,有時無聲勝有聲的鋪排,會成為想像的基底,讓聽者與觀者的感官都變得更敏銳,跟環境,跟音樂,更能夠產生連結。

要學的東西還很多!別以固定觀點看待國樂!

要努力交流的不是音波,而是一種相互感受彼此感受的過程。

    「在這個領域裡面,我們要學的東西還很多,有很多新的表現手法,還有東方的哲學思想,千萬別以為國樂只有固定的表現方式!」何立仁用手背輕輕敲了兩下桌子說,「現在很多人對國樂這兩個字都有誤解,覺得國樂是跟時代脫節的老東西,那何不試著先去聽聽看?」

    站在國樂創作跟指揮的第一線,何立仁說,雖然過去的生活習慣、生活方式,甚至包括穿的衣服鞋子,都跟現代不一樣,但是很多想法、感受跟情緒依然是互通的,所以我們可以從過去的曲子裡,去揣摩古人曾經想過、經歷過的事情。

    「音樂要交流的不是音波,而是感受。雖然我們必須透過練習讓音準跟節奏越來越完美,但能打動人的不是音準不準,節奏對不對。」何立仁說,像是大墩國樂團這樣的團體,都是由愛好音樂的社會人士組成的,很多人由於練樂器的起步比較晚,不見得有很好的基礎,「但透過努力的練習,可以用手上的樂器,把音樂想要表達的感受傳達給團員,進而傳達給觀眾,要努力交流的不是音波,而是一種相互感受彼此感受的過程!」

    或許,只要轉換一個心境,用不同的視角來欣賞國樂,就能從裡面找到似曾相識的絕妙風景,可能是穿越千年被時光洗滌過的禪意,或是萬物無缺無滿的侘寂感, 從廊檐晶瑩的雨滴,到千年的月下都沒有改變的無際空靈,那氣吞大山大海的氣魄,那戰場上萬馬奔騰的壯觀,或是那熱鬧滾滾的廟會,充滿人間煙火氣的過年喜慶。對那些片段,那些場景,那些人,國樂都是一種不可或缺的存在

    「音樂應該是活的,應該是跟生活結合的,沒有好壞,沒有高低,沒有誰比較高貴,或誰比較卑微,只有透過交流,才能創造出更好的東西。」何立仁強調,現在的國樂創作者,透過不同的手法跟大型的編制,改編老曲,創作新曲,在推陳出新之際,用交響樂的方式展演,會讓人在熟悉中又嚐到一種新鮮感,加上跟浸淫在國樂中幾十年的知名音樂家一起演出,呈現出的力道跟震撼度,早就跟過去不一樣了。

「現在跟過去當然是不一樣的,國樂也需要改變,不過現代的國樂更需要的,是更多的尊重跟認同。」何立仁說。

    無庸置疑,當代國樂的風貌正在改變,透過創作跟改編,能讓國樂,成為現代音樂的一份子,但或許就像村上春樹所說的,不必糾結於當下,也不必太憂鬱未來,人生沒有無用的經歷,當經歷過一些事情以後,眼前的風景已經跟以前不一樣了。

    這個從佛堂中長出來的樂團,將會帶來什麼驚喜?

    大墩的未來,讓我們拭目以待!














 

2021年4月26日 星期一

臺灣銅管樂團 快樂的燒嘴夜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第二屆文化攜手計畫得主 臺灣銅管樂團

 

    太陽西下,在一個冷颼颼的週四夜晚,一群人背著沈重的樂器,默默爬上台北市中心的一棟公寓,即使女生也不例外。他們是臺灣銅管樂團的團員,每個週四都在這團練。他們一邊走一邊笑說,今天又要燒嘴了!

 

      改裝成音樂中心的公寓沒有電梯,每個人都是背著樂器爬上五樓來的,卻看不出一絲疲態,他們手上有的是小號、有的是長號、長長的伸縮喇叭、彎彎曲曲的法國號,還有那巨大無比的低音號,不知道是怎麼搬上來的。樂器的金屬表層被摩擦得光滑溫潤,有些地方貼合著手感與習慣被隱隱拋光磨亮,把黯淡枯燥的午夜,染成一片溫暖愉悅的金黃色。他們帶著興奮的神情交頭接耳,這些人在音樂方面的能力與成就,就跟手上的樂器一樣,閃閃發亮。他們戲稱每到週四晚上,就一定要來「燒嘴巴」!


    什麼是燒嘴巴? 「銅管是用吹的,吹久了嘴唇會燒,所以,今天就是燒嘴夜,哈哈!」一個團員大笑著回答。
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台灣的銅管樂很厲害 卻苦無發揮空間

 

    「其實我們很多人都來自NSO(國台交),我相信由他們來帶領音樂家做更多教育跟普及,會很有效果。」陳長伯強調臺灣銅管樂團的DNA,跟NSO截然不同,但在台灣的音樂界,能加入NSO,就等於一塊頂尖的金字招牌。「NSO要發展的是最精緻的金字塔最頂端的音樂,由他們帶頭來做教育跟普及,我相信會是很有效果的;臺灣銅管樂團希望能繞進街頭小巷,進入人群,讓更多人聽見銅管。」

 

      台灣人對銅管樂器並不算陌生,尤其是音色響亮的小號,以前幾乎每個學校都有軍樂隊,幾十年下來也培養了不少人才,可惜的是淺碟市場的演出機會太少,人才快速流失,正式的銅管樂團也屈指可數。

 

    「台灣的銅管其實很厲害,卻沒有發揮空間,正式的銅管樂團用五根手指頭就數得出來,而且幾乎沒有專門為替銅管作曲的。年輕人沒有機會,只能往外跑。」臺灣銅管樂團來說,團員白天都必須另尋正職,科班畢業的,轉行當廚師謀生,白天做漢堡,晚上團練陳長伯感嘆這幾年,許多好手都跑到中國大陸去了,這個領域已經空洞化。「我希望我努力成立臺灣銅管樂團,可以讓更多的年輕人留在台灣,能留幾個就留幾個。我想讓銅管的聲音,被更多人聽見。」

 

       創團需要時間醞釀,陳長伯直白的說這是希望工程,他要能把音樂帶到各個社區;一直到2018年他下定決心,出手迅疾,一次把頂尖的好手幾乎全數網羅到位

 




    「要成立新的樂團,沒錢也沒人。我的策略是先想好對象,然後一個一個去拜託!至於他們會來的原因全是靠我賣臉,賣我的臉!不是徵選!」陳長伯做出拜託的手勢,指著自己的臉說。「像是鄒老師遠從新加坡過來的,為愛走天涯加入NSO,然後我拜託他來。這個樂團就是大家一起來,我們團員除了台灣人,還有人來自新加坡、馬來西亞。」他轉身大笑看著頂著娃娃臉的小號首席鄒如吉,露出了一口潔白的牙齒,或許是因為這樣,臺灣銅管樂團團練時一直充滿笑聲

    「沒辦法,我的女朋友那時候要回台灣,我畢業後就只好過來找他,很幸運去考NSO,大家都說好好這個可以可以,考上以後就留在台灣了。女朋友現在是我老婆。」鄒儒吉逗趣的聳聳肩,笑著回應。

 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義無反顧的相挺

 

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

     臺灣銅管樂團的小號首席鄒儒吉,笑說自己是為愛而來。


      三十出頭的鄒儒吉是樂團的小號首席,來自新加坡,資歷相當漂亮,算是音樂界的人生勝利組。他在大學畢業後,得到新加坡國家藝術理事會贊助攻讀美國波士頓音樂院,曾擔任音樂劇、歌劇、芭雷舞劇管樂團、管弦樂團以及銅管樂團的聲部首席,多次在波士頓交響音樂廳及新英格蘭音樂院演出,曾與許多知名樂團合作並跨界為電玩遊戲配樂。取得碩士後,鄒儒吉沒有留在美國也沒有回新加坡,他追著女朋友的腳步來到台灣,順利的考上NSO

 

      台灣的音樂界常說台灣市場太小,但鄒儒吉說如果善用軟實力,台灣其實一點也不小。「新加坡更小,而且觀眾比不上台灣,票房不好。台灣觀眾水準很高,很熱情,願意去理解音樂跟文化,每次國外樂團來票都賣得很好,演出以後,他們會在BBS、網路討論區裡面留言說,那個誰誰誰今天吹得好好,那個誰誰不行啦!很專業的!」鄒儒吉強調音樂文化要發展,觀眾是最重要的軟體之一,台灣的硬體劇院設施、舞台也都夠,還有幾個相當大且實力堅強的樂團,銅管也還有更大的發揮空間,唯一的是不夠普及。「一般人比較沒有接近這個領域,好像沒有感覺。」為了協助推廣銅管,他興致勃勃的加入臺灣銅管樂團,擔任小號首席,因為在NSO有固定薪水,沒有酬勞對他不是問題。

 

    「坦白的說,其實是因為團練太快樂了,我們真的很愛音樂!」鄒儒吉說,他眉飛色舞的臉上全是笑意。「因為不管是什麼不開心或是情緒、怨恨,用力吹的時候,全部都會釋放出來,因為吹的時候腦子會缺氧!哈哈!」他用力的眨了眨眼睛。

 

      或許是因為來自新加坡,鄒儒吉不同意市場小會影響樂團的發展,他認為更重要的是有沒有想要發展的企圖心。他說過去新加坡向來同樣偏重拼經濟,跟其他國家相比,幾乎沒有文化元素可言,但後來政府投入了大量資源,把音樂藝術當成科技業扶持,水準才快速提升,逐漸穩固了產業的基本盤。

 

    「像我剛開始學的時候,大家就是按照老師指定分配,你學小號,你學短號,你學長號,但是我沒有聽老師的,我就自己去學自己想學的。」口音裡揉著新加坡的腔調,鄒儒吉說話的時候從來沒有停止過笑容。「但你知道嗎?我一直到有一次聽到另外一個樂團吹的阿依達,比我自己學校樂團吹的好聽多了,所以我就加入了那個樂團,然後一直吹到高中。我原本念的是科技,但一直在想說自己到底該不該學音樂。」而這個兩者之間的選擇,後來也成就了他的人生轉折。

 

      煩惱了太久,當最後面臨選擇的時候,鄒儒吉把所有的問題簡化成只問自己一件事,那就是決定以後會不會後悔?「我想了很久,我覺得我可以唸音樂,把科學當興趣;可是我不能去唸科學,把音樂當成興趣。原因是如果我沒有唸音樂,一定會後悔!」鄒儒吉笑著說,放棄科技對他來說損失不大,因為就跟追女朋友一樣,一定要追求自己愛的,而他也證明了自己選擇是對的!

 

    「就是因為這樣,我才能遇上最愛的老婆,也幸好沒有變成無聊的理工男!」他抱著自己的肚子,哈哈笑得很大聲。

 

 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台灣的樂團要發展 關鍵還是人

 

      這個世界需要傻瓜,不管是不是在音樂的領域闖蕩。但所有的樂團都一樣,有很多事情學校都沒有教,碰到狀況就是直接上戰場。


    「像是行政呀,寫計畫呀,申請場館呀,這些學校通通都不會教,碰到以後就只能硬著頭皮去做。」還在念研究所的文上砡,是樂團的助理,他說很多東西都要靠自己摸索。


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大家團練時討論十分認真

 

   「我們這裡什麼人都有,你覺得很奇怪的行業都有。」鄒儒吉指指旁邊的一個團員說。「像他就很厲害,你知道嗎?他是軍人耶!還有那個人白天做漢堡,晚上來團練,聽說他的漢堡很好吃。」這時一個年輕女生,抬起頭來,俏皮的向我眨了眨眼睛,她身兼樂團的企劃與小號手,現在還在念音樂研究所。

 

   「他們白天上課、上班,晚上再到台北來練習,很辛苦,這樣跑,還是願意來,很願意付出。」團長陳長伯說這個團就是大家有錢出錢,有力出力,像是他要成立樂團時根本沒有錢,但幸運的碰到一個機會,替某位男高音伴奏了三天,演出費剛好用來作為第一桶金,用來支付最基本的薪水。「樂團的行政團隊是很年輕的兩個女孩子,一個26歲,一個24歲,他們做很多事情,但我給的錢很少!可是他們也是願意支持!」

     

       臺灣銅管樂團的團員,大家白天都有正職工作,有人是上班族、麵包師,還有軍人以及學生;最遠的每個禮拜要從新竹,自掏腰包坐車到台北團練,沒有一個領樂團的薪水,但樂團要借場地、要營運,還是需要經費


    「最難的部分還是爭取經費,我們跟老師到處去找贊助的人來資助。但其實,很難。」一頭長髮的行政總監凌于婷語氣輕柔,卻犀利的點出困境。她26歲,已經清楚的知道團長馬不停蹄的去外面打仗,就是為了帶錢回來,但經常無功而返。「印象最深刻是我加入的時候,心想臺灣銅管樂團是新北市的團體,可以去找議員幫忙,可是他們以為我們是業餘的,只需要借個教室或找個練習場地之類的,他們不了解音樂圈這塊到底是什麼樣的模式,也不知道我們需要的是什麼。」凌于婷小小的嘆口氣說,圈外人不了解圈內,然而圈內人的小圈圈,也不見得彼此了解。「音樂圈真的很小,連旁邊的人,也不了解我們這塊到底做什麼,有一點一直被打槍的感覺。我們明明就是有這麼好的團員,有這麼好的理想,卻好像一文不值。想找企業幫忙,也還沒有找到。」

 

     大環境能提供的養分不足,但沒有經費,就沒有籌碼,這個問題永遠讓想要發展的樂團傷透腦筋。

 

    「另外一個很大的問題是,像我現在就是學寫案子、寫企劃書,實務很重要,不能像紙上談兵。可是,這些學校也一樣沒教。」還在念研究所的文上砡接口說,團事務瑣碎細密,對內對外都要溝通,但學校訓練跟實務經驗跟落差很大。文上砡說自己曾經參加團體活動帶隊,慢慢摸索到一些竅門,但不同場館的申請手續像是迷宮一樣複雜,不但沒有統一窗口,而且還各有各的時程跟規定,缺乏整合平台,是新手入門時最難克服的挑戰。

 

    「像我們剛成立不久,很多程序都不熟悉,像是每個場館申請檔期的方式可能都不一樣,就常常會卡住。」行政總監凌于婷直言。

 

 

      每個樂團開始成立的時候,就是摩擦力最大的時候,如果能找到多一點助力,就能多輕鬆一點,把更多的力氣花在音樂上。可是從二十多歲年輕人的視角來看,往往是要找場地沒場地,要資源沒資源,除了憂慮,也無法想像未來會是什麼樣的場景。

 

    「尤其行銷是痛點,我們亟需建立一個平台,讓彼此知道彼此的訊息,以後新世代的音樂人才才能互相連結,互通有無;如果我們大家都想做,又不知道怎麼做,就會變成東一個、西一個。」既然要一起打仗,就沒有選擇戰場的權力,兩個女孩對看一眼,心裡應該清楚在目前的困境下,他們只能全力以赴。「既然我們是一個新的樂團,我們就不能走舊的路子,我們可以找到新的藍海!」

 

      願景無限美好,但團長陳長伯闖蕩多年,深知要扮演音樂產業價值的倡議者,是短期內是極為困難的工作,眼下有許多細節的磨合,唯一的優先選項仍是能夠繼續存活,而關鍵除了資源之外,最重要的是人。

 

    「我常常跟他們說,從沒有到有是最困難的。如果真的要成為一個職業樂團,就必須要有穩定的收入,音樂家就會有穩定的工作來源,行政團隊有穩定的工作環境,這樣才能共生。」身為團長,陳長伯透露他對人的看重。「團員可以換,來來去去都ok,可是行政的人事必須穩定,才能永續經營下去。」

 

    新的藍海在哪裡還不知道,但相信臺灣銅管樂團,已經向前跨出了最難的一步。

 

 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新冠肺炎下演出火鳥 盼浴火重生


 

      臺灣銅管樂團有NSO成員的光環加持,就算不能順風順水,但起跑點早已完勝許多奄奄一息的小型樂團;只是新冠肺炎帶來一場大逆風,所有團隊的營運都是雪上加霜。

 

     「碰到肺炎,行程全部都被打亂。很多學校管樂隊的老師,沒有收入,吃土半年團長陳長伯搖搖頭說,台灣原本就屬小眾的文化活動,因為新冠肺炎的嚴峻疫情,演出機會全被取消。2020年上半年NSO爆發澳洲音樂家染疫事件,必須要用嘴巴吹的銅管樂器,大家根本不可能戴上口罩,很多人擔心會成為破口,管樂團的老師立刻變成被排擠的對象。「好慘!有很多音樂教室、音樂班,就在外面大大貼著“本班沒有NSO的老師”!很多老師也被迫停課。很多學校直接從三月開始,停止所有外聘的老師到學校上課。」

 

      疫情期間不只台灣,全世界的藝文圈同步劇烈變動,包括美國、歐陸或是日韓、新加坡的文化活動,全都亂了套;世界一流的管弦樂團跟合唱團等,從去年四月起開始放無薪假,包含位在紐約,擁有3800個座位的大都會歌劇院,也封館到20219月,只留下了約一千名全職員工。揣揣不安的心情快速蔓延,說不會受到影響是騙人的,像是當時NSO要團練,團員還要先簽署一份文件,確保自己的身體沒有問題。

 

「管樂隊的老師沒有收入,在家裡吃土吃了半年,好辛苦。」團長陳長伯嘆了一口氣。「疫情期間全部停擺,很多樂團的老師都是外聘的,不是正職,學校管樂團不能上課,也不能合奏,老師就沒有收入,連生活都出問題。」

 

新冠肺炎是個可怕的拐點,像是兵家必爭之地的場館,就算申請到了,也不得不黯然退場,許多人被迫轉型求生。

 

像是新加坡其實比台灣更慘,大家都不能出去,也都不能教課,所以只能在線上上課,或是用網路演出,沒有售票,就是分享。」小號首席鄒儒吉深呼一口氣說,沒想到這樣單純的分享竟然帶來轉機。「因為有了這樣的分享,就有人看到以後想說,ㄟ,我想要學那種樂器……,因為大家在新加坡都被困在家裡,想說反正沒事做,有時間來就學個樂器,於是開始利用網路教課。」

 

熱呼呼的數位演出與教學模式方興未艾,臺灣銅管樂團也在去年底恢復演出,20215月份再度登場的『火鳥組曲』,是法國作曲家將首演獻給台灣的曲目,將是浴火重生的希望象徵-當世界走向復甦之路,相信舞台上人氣匯聚的那一霎那,將會釋放最令人期待的力量。既然無法改變風向,不如展開翅膀,迎向逆風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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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0年10月6日 星期二

台灣銅管樂團團長暨創辦人 陳長伯



下班後的日常


不是我選擇了音樂,而是音樂選擇了我。

晚上七點,人潮逐漸湧進台北東區巷子裡的餐廳,位子很快就坐滿了,空間連轉身似乎都有點侷促,氣氛有如不曾發生疫情的平日般熱絡。

毫無意外。陳長伯的日常,深色上衣、金絲邊眼鏡、奶茶色的皮膚看起來很健康,鬍子刮得很乾淨。身為知名的音樂家、國家交響樂團的小號副首席、臺灣銅管樂團的團長,他必須盡快結束用餐,才能進行下一個行程,但在談起音樂的時候,他的態度是開心而從容的。

「不是我選擇了音樂,而是音樂選擇了我,所以我不得不學。」推推眼鏡,陳長伯說起這句話的時候,彷彿顯得在這個世界裡如魚得水,現實的重重障礙從來不曾存在。

陳長伯從小在南台灣長大,笑容就跟故鄉的太陽一樣,開朗又溫暖,但音樂家並不是穿上燕尾服,就可以站上舞台,在水晶燈下演出。

「我可以花很多很多的時間去練習,因為我小時候從來不是音樂班的學生,一開始也不是吹小號的。」陳長伯小時候家裡的環境並不算太好,但因為爸爸實在是太喜歡音樂了,所以從每個月掐得剛剛好的開支裡面,東摳西省,硬是擠出一點學費,安排他去學琴。

「我爸爸本來只是想讓我學鋼琴,作為消遣跟興趣。」沒想到這彷彿是宿命的安排,後來陳長伯在國中接觸到了銅管樂器後,音樂竟成為他一生無法饜足的癖好。

影片說明:陳長伯下班後指導台灣銅管樂團團練,為十月份登場的『火鳥』準備。



國中時期的愛戀


那樣的聲音一直留在我腦海裡,而且是我喜歡的。

「國中的時候我的個子滿高的,所以被老師選去吹長號,要站在樂隊最前面。後來我發現,樂團主要的旋律怎麼都在後面,就是小號身上。」一個剛升上國中的孩子,不可能了解什麼是銅管樂團,什麼是管樂團,直到有一天他去買了幾張唱片,裡面參雜著銅管樂團的錄音。他,愛上了那樣的聲音。


「那樣的聲音一直留在我腦海裡,而且是我喜歡的。」陳長伯說。


國中畢業,陳長伯自己買了一把小號,越練越喜歡。上高中以後,他進了管樂團。


「進了管樂團以後,我發現不得了了!」陳長伯用一種興奮的語氣說著,彷彿十幾年的歲月不曾存在,自己仍是當時的那個高中生。「我發現自己實在是太喜歡音樂了,覺得以後一定要學音樂。」


陳長伯高二的時候,發現自己愛上了音樂,就像是願意為茱麗葉殉情的羅密歐一樣,他願意傾注所有青春、熱情與時間,只為了能永遠跟音樂在一起。可是,當時高雄沒有正規的音樂學校或科系,對他來說,就像是失去了女神,也找不到約會的地方一樣,光靠自己摸索,已完全無法滿足他的渴望。於是,他向家人提出轉到台北專攻音樂的想法。他必須重考。


「為了這件事情,我幾乎鬧了一場家庭革命。」陳長伯說。

家庭革命

無論如何我就是想,我一定要學音樂,我真的很喜歡音樂!

陳長伯三個字,表明了他在家裡的身份,以及承載的責任。

「我是長子,爸爸也是長子,爺爺也是長子,就是三代的長子,好幾代的長輩的目光,就是聚焦在我身上。」過去的社會觀念重男輕女,尤其長子更是承擔家裡的責任,加上家裡的經濟環境不算優渥,大人們一直希望陳長伯能去學法律,考律師,或是念醫學系,當醫生。所以當他說想學音樂的時候,註定將掀起一場家庭革命。長輩們堅決不同意,最大的壓力,是來自父親的反對。

「為了爭取爸爸的同意,我很認真地到處去找資料,研究吹小號、學音樂,要怎麼樣為未來舖路,以後有什麼職業可以做,賺錢養家有沒有問題等等。」陳長伯勇敢地追隨自己的念頭,他花時間,用心準備資料,還寫了一份完整的陳情書,交給最疼愛他的爸爸,仔細分析如果他學音樂,未來的工作有什麼樣的可能性,還有哪些出路,希望能爭取到爸爸同意,支持他轉去唸音樂。

然而,在傳統的觀念裡,身為長子,就表示以後要一肩扛起全家照顧老小,學音樂、搞藝術都是沒有用的人,因此不管是寫陳情書,費盡口舌的說服,一切的努力都是白費。

「看了陳情書以後,我爸雖然也有點感動,但還是沒有同意。」陳長伯說。

身為長子,對於整個家族而言,前途似乎不是他一個人的事;但來自父執輩的巨大壓力,並沒有打消陳長伯想學小號的念頭。那是他唯一的渴望,唯一的愛戀。

「無論如何我就是想,我一定要學音樂,我真的很喜歡音樂!」幾十年過去了,但陳長伯的語氣聽起來,一如當年那個義無反顧的少年。

即使身邊的聲音一面倒的反對,或是替他的前途擔心,仍然無法阻止陳長伯更加迫切地想專心投入音樂領域。

徹夜不眠的抗爭 


音樂這行或許不能帶給孩子穩定的人生,但陳長伯對於小號的熱愛,已經超越了對未知的恐懼。

學音樂,對一般經濟尚可的普通家庭來說,這條路不但漫長未知,而且收入不像醫生或律師般穩定,至於名聲更是另外一回事。當年十七歲的陳長伯為了說服長輩,像是爭取行使公民權利一樣,正式提交了一份陳情書給爸爸,但爸爸還是不同意讓他去學音樂。

「家族裡面的壓力,真的很大!」陳長伯回憶。

然而,一件事情的結果,往往端看願意付出什麼樣的代價,就跟街頭抗爭一樣~陳長伯豁出去了,他一定要達成學音樂的目的,當溫和的行動失敗,就必須使出更激烈的手段。

「當晚吃飽飯以後,我就跪在客廳地上,完全沒有起來,跪了一整夜,沒有睡覺。」不吵不鬧,堅定的跪到天亮,這是一種表達決心的方式,陳長伯的態度沒有一絲軟化。

「第二天早上爸爸起床,看到我還跪在地上,就心軟了!」知子莫若父,爸爸知道如果再不同意,孩子可能會繼續跪下去,甚至是更強烈的反彈。他就說好吧,就讓我學吧!至於家族那邊的壓力,爸爸說就由他來扛!」陳長伯紅著眼睛說,那時其實是個令人感傷的畫面,但那一個晚上,他終於得到了爸爸的認可

「第二天膝蓋真的很痛,連站都快站不起來了。」幸好,爸爸同意了。於是他放棄讀了兩年的高中學業,到台北,從頭再考。

「爸爸那時候提到,一個孩子還小,就有這麼強的意願,那麼強的毅力想學音樂,是很難得的。所以他從本來非常非常反對的,變成支持。而且是義無反顧的支持。」陳長伯偏著頭,在腦海中尋找最適合的形容詞。「之後,不管是在金錢上、時間上、精神上、感情上,他都全力的配合,成為我生命中最大的支柱。」

沒錯,爸爸就是最大的支柱!

無條件的奧援 

直到現在,只要想起爸爸,就是一個很大的前進動力。

音樂這行或許不能帶給孩子穩定的人生,但陳長伯對於小號的熱愛,已經超越了對未知的恐懼。既然擋不住,不如成為支持他繼續往前走的力量。當爸爸下定決心要做兒子的支柱,就用盡全力為陳長伯的夢想鋪路~他明白高雄太小,沒有像樣的音樂學校,所以他帶著全部積蓄跟滿滿的動力,帶著兒子到台北,找老師學琴,準備重考音樂科系。

「他在台北陪了我一個月,我們什麼地方都不知道,也不熟,就到處去找老師,去學,後來才考上華岡藝校。」

無條件的奧援,成為推動陳長伯勇猛前進的燃料。
他就讀華岡三年,連續三年在全國學生音樂比賽中,奪得第一。

作為一個父親,對孩子的愛,往往不是用說的可以表達出來的。

「直到現在,只要想起爸爸,就是一個很大的前進動力。」每當說起這段過去,陳長伯就忍不住眼眶泛紅,語氣哽咽。在他日後的生命中,不管是碰到什麼樣的困難或是逆境,只要想起爸爸,就能讓他咬緊牙關、奮力向前,他也願意付出最大的努力,只要還能多盡一絲力氣,就絕對不會放棄音樂。

失落與轉折

如果連自己都無法感動,要如何感動別人?

一個鐘愛小號,一生為銅管音樂努力奔走的男人,以終夜不眠在客廳長跪的決心,換來爸爸放手讓他走上音樂這條路;但他最想知道的始終是,有一天,爸爸會因為自己而感到驕傲嗎?爸爸會了解、在意他的音樂嗎?他會喜歡聽嗎?

在北藝大那幾年,陳長伯努力地鑽研各種技巧、技術,第五年,全心全意準備畢業的巡迴演出。

「北藝大畢業那年,我跟學校的樂團去巡迴,演出一首巴洛克時代的協奏曲。」陳長伯說,當時他為了那場音樂會,很努力,很辛苦的練習。當樂團巡迴到故鄉高雄的時候,他興奮地邀請父親來參加音樂會。

畢業演出的音樂會相當成功,陳長伯彷彿考到滿分的孩子,滿心雀躍,期待爸爸肯定他的努力跟用心,甚至給他一個大大的擁抱。

「可是爸爸聽完只有說很好聽啦,可是他“聽不懂”!」這句話如同一盆冰水,在毫無心理準備的情況下,淋在陳長伯的頭上。無論樂曲技巧再繁複、樂句再華麗,最疼他的爸爸聽不懂,所有的一切就等於沒有意義。

『聽不懂』這三個字,讓陳長伯經歷一輩子都無法減輕的失落感。

「那件事情對我影響很大,因為北藝大第五年,就是專門預備那場音樂會的演出,所以我花了很多時間,去練習那些古典的特別技巧,很難的曲目,結果爸爸竟然跟我說聽不懂,讓我很傷心。」

這件事讓陳長伯反問自己,學音樂,到底是為了什麼?
如果自己連爸爸都無法感動,怎麼感動別人?
他反覆的思考,究竟音樂要帶給人們的是什麼?重要的是技巧?炫技?還是可以感動人的東西?你最在意的人,聽得懂你的音樂嗎?如同聽得懂你跟他說的話?

為了找到這些問題的答案,陳長伯決定繼續要到法國進修。
可是,留學太貴了,他必須先找到工作,為準備出國存錢。


存錢去法國

一顆善良的心,要繼續保持下去。

陳長伯家裡面的情況,並不算富裕,不可能早早送他出國留學。
大學畢業以後,也要一切靠自己。

北藝大畢業後,陳長伯順利考上台北市立交響樂團,擔任小號助理首席。
對很多學音樂的人來說,可以領固定薪水在樂團工作,已經是夢寐以求的事了,但他沒有停留太久。

一年之後,他存夠了錢,立刻動身前往法國巴黎。

「在法國那幾年對我的影響很大。老師跟我說,我那時候的技巧不算最好,高音也不是很厲害,音色也不是最好的,可是我有一顆很善良的心,要繼續保持下去。」在法國陸續取得國立Ruil-malmaison音樂院、Fresen音樂院高等演奏文憑,陳長伯始終沒有忘記老師的叮嚀,那或許是他在法國最大的獲得。因為無論技巧或音色,永遠是一場無止盡的追逐,但身為一個音樂家,無法被取代、複製、或鍛鍊的,永遠是那顆最容易失去的善良的心。

陳長伯1992年從法國返台,進入NSO國家交響樂團,2000年起擔任小號副首席至今,期間曾任小號代理首席。現任輔仁大學及中國文化大學副教授,並成立輔大小號重奏團,2013年創立台灣第一支大學音樂系的銅管樂團─【輔大銅管樂團】,2018年又成立台灣銅管樂團。他一直努力的在音樂這塊領域耕耘,推廣銅管樂器。

他知道只有這樣才對得起自己,也才能無愧於父親。

道別

我深愛音樂,一如我深愛我的父親…當音樂響起,父親未曾遠離!

1992年,法國留學的旅程即將結束。陳長伯終於可以靠著自己的力量圓夢,但爸爸在他留法期間過世,他來不及趕回台灣見最後一面。這件事情一直讓他痛苦而沮喪。

爸爸走了,陳長伯唯一能做的事情,是每分每秒地揣想,如果爸爸還在,會想聽自己吹奏什麼樣的曲子,要如何紀念爸爸?

這個念頭在他腦海多年,歷經四處演奏、工作、教學、結婚、生子,爸爸過去最愛哼唱的旋律,一直縈繞他的耳邊,還有爸爸曾經跟他說過的那句話:「你應該要演一些我們聽得懂的歌!」

「後來我跟媽媽商量,把爸爸最喜歡的曲子,包括四季紅、五月花這些曲子集結在一起,請灣聲樂團團長李哲藝老師改編,用管絃樂團伴奏,我小號獨奏,來紀念我爸爸。」陳長伯說。

於是,陳長伯在2014年推出第一張專輯,『阿爸教我的歌』,也是台灣第一張小號獨奏專輯,以古典音樂的手法,重新詮釋台灣的歌謠。

「我很喜歡這張專輯,媽媽跟我都相信,如果爸爸聽到了,一定會很開心。」說到這裡,陳長伯的眼淚已經快要奪眶而出。他在專輯與音樂會的介紹文字中,為爸爸寫下這樣的字句:『我深愛音樂,一如我深愛我的父親…當音樂響起,父親未曾遠離!』

在這條孤獨、不斷自己對話的音樂路上,眾人畢生追尋至高技巧、或是在最知名的音樂殿堂、豪華的水晶燈下演出的耀眼成就,但對陳長伯來說,在專輯錄完的那一刻,或許才是他行於音樂這條職志路上,最驕傲的時刻。他對父親的思念,從此可以安然地待在歌裡。

那一刻,他才終於可以好好地跟爸爸道別。



照片說明:摘錄自陳長伯『爸爸教我唱的歌』
https://www.youtube.com/watch?v=r9RuT7ONymA

「之後,我開始在台灣展開各地巡迴,沙龍式的音樂演出,不管是教會邀請,或是學校裡的音樂賞析,就算規模再小,甚至是朋友的聚會都好,我都很樂意去演出。」在每一次的音樂會上,陳長伯都會說一次這段故事,就像是帶著老爸爸,一步一步走遍台灣,而他對父親的記憶,在時間的洗禮之下,不但沒有褪色,反而越加清晰,成為他繼續逐夢的動力。


2020年8月21日 星期五

藍眼淚團長 蔣舒雅


在採訪過程中,團長舒雅的話最少,。

畢業自北藝大音樂系、音樂研究所,團練時,大部分的時間,都在專心的操控電腦、掌握音樂的節奏。或許是因為腦子裡的東西太多,面對問題的時候,她總是先歪著頭思考一下才回答。

在壓力下努力尋找可能性 

影片來源:藍眼淚臉書

https://www.facebook.com/bluetearsbandofficial/videos/500556083978590/


「我最近很努力的寫案子,找各種可能。」今年舒雅替樂團送了許多計畫,包括文化部、各地文化局、美學館、政府、企業跟各個民間單位,順利的拿到部分經費,儘管有些補助,或許比較接近懲罰。

「有個補助非常可怕,就是幾千塊,可是送的是七天的演出。」舒雅的語氣透露出一種無力,那不只源自於即將在澎湖進行的演出,還有不能被拮据的財務打敗的壓力。

「台灣的音樂界,要有演出或是補助機會很難。很多地方、很多時候都要看資歷,看知名度。」新的樂團爭取演出,有時就像參加一場荒謬的考試,讓他們的壓力又高了一級。

「他們會說,你們的東西真的很好,但我不會給你們這樣的演出機會,因為你們資歷不夠。」妍萱無奈的把手一攤,搖一搖頭。

相較於創作,生存如此平庸,卻必須耗費大量精力


送計畫爭取經費的行政流程,充斥著平淡無聊的庸俗與繁瑣,但卻是日常的一種生活方式,代表真實,也代表奮鬥。

「這個沒有辦法,這表示這塊土地必須耕耘,長久耕耘。這個是我們現階段迫切要解決的問題。」妍萱說,幸好在這個圈子裡面,除了錯綜複雜的矛盾,他們也吸引到了真正的注意。

「還是有一些小小的貴人在幫助我們。還是有很多人對我們很好奇,好奇我們在幹什麼。」妍萱輕輕笑著。「所以,多了一些機會。」團長舒雅進一步詮釋。

所有羽翼未豐的新團體在成功之前,都很難受到認同。畢竟創新的過程是漸進式的,本著帶有冒險性的遊戲精神,如果拘泥於制式的慣例,就很難發展出新的想像與可能性。

「很多人覺得藝術要聽得懂,但是其實不是呀,所以想要反過來提供一種直覺的感受,如果碰到你聽不懂的音樂,或是看不懂的藝術,不要去想說為什麼這個人要這樣創作,而是要去感受。」理工男勝凱也對現況下了註解。

「還是有人在推比較實驗性,有一點藝術性的東西,還在進步,但可能可以用更大的心,去看藝術。慢慢去做更多的閱聽者的教育,這個是最難的,因為跟宣傳跟教育有很大的關係。」舒雅的團員們很清楚,教育不是短期內立竿見影的事,樂團也沒有錢做行銷,要在台灣這個又小競爭又激烈的藝文市場立足,他們必須主動出擊。

融合視覺藝術 讓音樂變得『好看』


「你覺得我們很好,但是沒有要給我們機會,我們就要自己想辦法。」妍萱點出重點。

「可以想辦法讓演出變好看,就是不只要好聽,還要好看。」考慮到視覺天生是比聽覺來得更快、更直接,藍眼淚近期的演出開始利用視覺,做為音樂的引導。「我想可能要結合不同的新科技,像是環繞的LED的應用,跟劇場結合。」勝凱的語氣帶著一種不能反駁的堅定。

「很重要的是資源,我們也要一步步,找到合作的人。」長期負責樂團的行政、宣傳跟行銷,玟儀知道有許多現實的考量,不能迴避。

「但或許我們得考慮從海外開始,因為國外對於這樣的展演方式,可能包容度會比較大,比較能夠接受,帶回來台灣,大家好像就會突然懂你了。」勝凱的註解,似乎帶點淡淡的哀傷。好像總是要考慮出國爭取認可,表演才能在台灣得到掌聲。

所有的團員都知道這條路很難走,但這群年輕人對於未來,仍有夢想。

「我們希望九月能結束煩亂的狀態,可以專注在團內,明年推出一張真正的專輯。」「今年忙於進步創作,後年一定要有一張專輯」「然後再去報一些獎,業界老師說我們應該要做這件事,不然一直演出,別人也不知道藍眼淚的演出是這樣的……。」四個人七嘴八舌的,一起做出了這樣結論。


對於年輕的樂團來說,最大的希望是,有一天,可以自給自足。

祝福藍眼淚。今年,或許正是他們逐步實現夢想的年度。

2020年8月20日 星期四

藍眼淚的吉他手 莊勝凱


「勝凱的加入,讓我們的演出風格變得很不一樣。」妍萱撥弄著古箏,輕輕的說。

「我就是不太一樣,除了修喇吧、修滑鼠,剩下的時間大部分就是接電影,或遊戲配樂,才能賺錢吃東西,哈哈!」一手玩音樂,一手修電腦,勝凱可以說是時下最夯的斜槓青年。

半路出家的理工男


「我就是半路出家的理工男,呵呵」勝凱帶著理工男的靦腆神色回應。學的是資訊、電子、遊戲設計,勝凱從致理科技大學畢業後,在遊戲公司擔任工程師,但因為考上北藝大的研究所,他辭去了正職,轉任兼職。

「兼職就是修電腦、修滑鼠,一些比較簡單不用花腦筋的工作。」勝凱考上研究所以後,把工作放下,戀愛也不談了,全副心力都放在音樂上面。他笑說雖然收入不高,但做了這個決定,很快樂。

「我很喜歡音樂,但是以前不是念相關科系的,到了念研究所,就從音樂理論,慢慢接觸到配樂、其他的藝術動畫、美術表現方式,也接觸到實驗電子音樂。」勝凱推推眼鏡。他加入樂團以後,引進了不同的創作元素。

跳出傳統的音樂,尋求無法被仿效的渴望


「我把音響器材帶進創作,利用環境音來作配樂,這是跟別人不一樣的,屬於我們自己的聲音。」勝凱的創作憑恃更多音樂以外的東西,他對於聲音的想像力,跳出了音符跟節奏的框架,或許部分源自於他理工方面的訓練。他在編曲時,大量捕捉環境中真實的現場音,很快的,替團員集體創作的動機,增添了更多樂趣。

「我以前學到的東西,現在都可以拿來用。像是高中學的電子電路,在音樂上的呈現就是合成器,上手得很快,我的畢業製作就是用比較電子的方式去呈現,後來演變成配樂。電影配樂、遊戲配樂。」勝凱的手快速的滑過電吉他。

他特別想擺脫科技人千篇一律、嚴謹無趣又枯燥的複製貼上,而顛覆性的想法,比較像是一種內在的衝動,加上思考後的鋪陳,於是而不是多年訓練的演奏技術。

「但其實我不太了解,台灣大部分的人,好像只能接受流行音樂,或是大眾路線的東西,對於其他類型的音樂,不管是訊息或型態都接收到不多。所以還是會有點擔心這樣的嘗試,能不能被接受。」勝凱說,很多人的想法都被傳統制約了,他想做跟別人不一樣的東西,但也擔憂努力會被徒勞掏空。無論如何,樂團已經開始嘗試新型態的東西,而且相信這樣的音樂可能成功。


跨界編曲,從音樂廳走向街頭



「我們近期接到比較多創作編曲的案子,像是幫歌手黃佩舒編曲,兩首、四首,就是最新的嘗試、合作。」妍萱拉回正題。

客家歌手黃佩舒的製作人,是北藝大共融學程的講師,他看到勝凱的畢業製作後,為藍眼淚引薦機會並尋求資金援助。除了加入編曲,他們也規劃著更大膽的試探性的演出,場地的租金太高,就從音樂廳走向街頭,走向大海,走進防空洞與壕溝。

「去年在花蓮多羅滿的演出,是在海上。2020年初,我們去申請台北寶藏巖,在防空洞做多聲道演出兩天。那邊場租很便宜,但其實什麼都沒有,只有一個洞,所以我們開放讓民眾進來,自由樂捐,迴響還滿好的。接下來我們就決定在年中,把這樣的演出模式搬到澎湖,在一個類似軍事碉堡的地方演出。」因為這項演出計畫,受到澎湖文化局支持,又成功募資,讓樂團今年的收支勉強得以平衡。

「以我們的型態來說,有些商演比較難。像是很多類似銀行的業主,有很多餐會的邀演,但他們想要的是跟人比較親近的,有人聲的,甚至是可以唱歌的,風格完全不一樣。」藍眼淚很清楚,如果不想犧牲創作的本質,就必須放棄那些在餐會上演出的路線。

幸好他們目前有一小群支持者,希望以後可以慢慢擴大。

「以後會把重點放在編曲創作跟錄音上。」團長舒雅接著說。



2020年8月19日 星期三

藍眼淚的鍵盤手 金玟儀

藍眼淚的鍵盤手金玟儀,大家都叫她阿金,她是妍萱高中音樂班的同學,兩個人在東方的古箏、西方的鋼琴各有擅場。後來,妍萱到中國大陸求學,玟儀則選擇留在台灣。

「雖然我有考上了國外研究所,但最後還是決定留在台灣。」頂著一頭短髮的玟儀,把襯衫紮短露出腰際。

家住新竹的玟儀,不是含著金湯匙出生,但五歲就開始學琴。她的啟蒙老師是媽媽,新竹市東門國小音樂老師,台灣師範大學音樂系科班出身。玟儀從小彈鋼琴、學長笛、參加合唱團、直笛團,擔任合唱團的鋼琴伴奏,一路念音樂,一直到台北藝術大學音樂系。


鍵盤手金玟儀,團員們口中的阿金,暱稱黃戰士!
照片來源:藍眼淚臉書

 

柔弱的外表下,藏著小小的反骨

暱稱黃戰士的玟儀,剪了一頭短髮,用一種討論達爾倫進化論的語氣,描述自己從古典,進入另一種現代音樂的過程。她用細緻溫柔,帶著一丁點叛逆的語氣說自己是音樂科班出身,同學畢業後走的多半是古典路線,鋼三、弦四、室內樂,有的考進國台交或長榮樂團,有的投身音樂教育。可是,玟儀在大學時期就帶著一身紮實的訓練,加入獨立搖滾樂團。她說自己跟大學音樂系同期的同學比起來,走的路線的確不太一樣。

對玟儀來說,那種改變或許是一步一步的,再進化的過程。

留學芬蘭,走出框框

傳統的古典音樂是一條窄路,各項比賽經常廝殺得一片混亂。2013年,玟儀考取Peabody Conservatory、Manhattan School of Music以及台北藝術大學音樂碩士班,她考量家庭經濟負擔決定留在國內 ; 後來拿到獎學金,到芬蘭西貝流士音樂院(Finland, University of Arts Helsinki—Sibelius Academy),當了一年的交換學生,學了『芬蘭鋼琴教學法』,給了她更大膽嘗試轉型的動能。

「那一年是很難得的經驗,有一種突然間開竅,打開三觀的感覺。」在芬蘭,她深刻體會到什麼叫做音樂就是生活,歐洲多元、豐富又沉靜的藝術氣氛,給予她改變人生的魔力。

「芬蘭人是外冷內熱的,人與人之間保持的社交距離與慢熟都屬於他們的習性,事實上他們是很樂意協助你,與你分享。」留學芬蘭,如同經歷一場蛻變的洗禮,讓她毫無猶豫的,帶著自己酷酷的招牌微笑,轉身投入另一種音樂的懷抱。

「以前是困在一個框框裡面,孤獨的學音樂,但在芬蘭的那一年,我學著自在的表達、分享自己的想法。」玟儀說自己以前經常懷疑『這麼做,是對的嗎?』但這一年的留學經驗,給了她更大的勇氣跟自信,去追求音樂上的激盪。

2016年研究所畢業那年,玟儀應十多年老同學妍萱的邀約,到中國大陸參與北京、上海的一場小型巡演,從企劃到曲目要自己一手安排策劃。

就是這場演出,催生了藍眼淚。玟儀柔弱的外表下,藏著小小的反骨,在順境中溫和柔軟,必要時卻比誰都硬頸。有時候,人生最好的選擇,就是對一切的可能性,抱持開放的態度。


尋求非典型場域,創造活下去的商業模式

兩個小女生,一個彈的是西方的鍵盤,一個彈的是東方的古箏,這樣的組合並非現代的熱潮,但彼此之間的對話卻細緻而豐富。組創了「藍眼淚樂團Blue Tears Band」。

「樂團要活下去,必須創造能夠賺錢的商業模式。」妍萱說。

「我們都一直嘗試在不一樣的場地演出,就是非典型展演空間。」玟儀說因為演出場地的成本,真的很高,如果可以找到異業合作,就能爭取不同的演出機會,增加曝光度。


澎湖金龜頭礮台文化園區演出
照片來源:藍眼淚臉書


突破場地跟演出形式的侷限,求生!


「像我們有一次要去花蓮,在『海是生活藝術節』演出,就也另外接了一場在多羅滿的賞鯨船上演出。那算是一種跨界合作,大家可以一邊聽星象講解,一邊聽我們的音樂,順著海浪這樣前進,是很不錯的經驗,當然也有拿到一些合作經驗。」四個年輕人七嘴八舌的說起那次演出的經驗,眼裡似乎映著海浪閃耀著當時的漁光。

「我們當然可以在音樂廳演出,但是那樣的空間,好像不是每個人都會進去聽,而且租金很貴。」妍萱說。

「有時候在一些特殊的地方,像是我們這樣編制,更能營造出我們想要的氛圍。」東方的古箏,結合西方的器樂跟音效,年輕的藍眼淚嘗試突破場地與演出形式的侷限,仍在摸索特定的風格,未來一切都有發展的潛力。然而,生活很現實,理想也不能當飯吃,除了音樂訓練跟技巧之外,還有更現實的匱乏之處。

「我們目前只接過兩場商演,就是多羅滿一次,另一次就是台新在中午時段,邀請我們在午間時段演出!」玟儀搖搖頭。

演出往往是無法糊口的賠錢事,樂團養不起團員,大家得自掏腰包籌措經費。這個問題並不是技術性的,而是令人痛苦的真實存在著。

「樂團去年收支根本不平衡,今年好一點!可是補助多數都是支付音響那些的開銷,硬體設備、場地成本也很高,基本上都沒有辦法扛。」吉他手勝凱說。

「行銷費用真的很高,門票根本不可能賣回來的!所以我開始寫計畫爭取補助,還有一些小的贊助。」很少說話的團長舒雅接著嘆了一口氣。

以玟儀來說,除了在母校東門國小擔任鋼琴老師,還另外收學生兼家教、鋼琴伴奏與室內樂合作。樂團剛剛起步,收支還找不到平衡點,四個團員中,三個靠著教學為生,只有電吉他手勝凱,兼差的方式很不一樣。

2020年8月18日 星期二

藍眼淚的古箏手 吳妍萱

 住在桃園的妍萱,跟很多音樂人一樣,啟蒙也是來自家庭。


妍萱爸爸是地方上小有名氣的爵士鼓手,媽媽鑽研電子琴,兩個阿姨分別精通鋼琴與古箏,哥哥則是得到父親真傳的爵士樂手,擅長東方的中國笛與西方的薩克斯風。


 非典、跨界、共融,早就在這個家族的血液中流動。


妍萱耳濡目染,小一開始學古箏,從此活躍在校園裡的國樂社,是各種比賽的常勝軍,加入台北市立國樂團,是大家眼裡的才女、神童。國一,她第一次到中國大陸演出,跟北京第十九中學國樂團聯袂登台,而這場演出,埋下了日後遠走北京學音樂的種子。

 




遠走北京 尋找另一個世界


那一場演出,讓妍萱見識到完全不同的傳統國樂:明明樂譜都一樣,演繹的方式跟彈出來的聲音卻完全不同。


「我彷彿看到了另一個完全不一樣的世界,更精髓的傳統樂器。」不願在音樂的洪流裡載浮載沉,妍萱高二那年寒假,決定不考學測,隻身前往北京拜師。那時,她還不到十八歲。


「我想先到中國大陸潛修一年,之後才有機會入門,職工北京中央音樂學院。」北京中央音樂學院,是全中國大陸最好的音樂學校,知名作曲家譚盾、鋼琴家朗朗的母校,也是唯一一所列入國家重點高校與「211工程」建設的藝術學校。


第一次挫敗 


鼓起勇氣踏上陌生的土地,妍萱跟隨北京中央音樂學院的教授周望修習古箏,這讓過去那些才女、神童的讚賞,似乎遙遠得像是一個謊言。


「你彈的古箏,很像外國人在說中國話。」老師劈頭一句話,就像是一根大棍子打在頭上。


妍萱很清楚自己選的這條路,原本就難以駕馭。自此,她真正開啟了「與古箏單獨相處的日子」。練琴,成為生活裡最重要的日常,那是一個無數挖掘內心,反覆尋找問題,又再次面臨難題的循環。

 

可是,幾個月後再去找老師,讓她陷入更嚴重的自我懷疑。

 

撞牆~音樂人最大的痛苦是,反覆碰到像跑馬拉松時的撞牆期,不但無法前進,反而連以前會的,好像都不會了。


源自秦朝的古箏,在中國大陸各地長年發展出許多傳統曲目,情感表達緊密地與鄉土結合。妍萱完全沒有在當地生活的經驗跟背景,要詮釋這些曲目難度很大。她要進入這個世界,一路上不只磕磕碰碰,讓她身心劇烈擺盪,有時甚至落入寸步難行的迷惘。


「老師聽了我的古箏,只淡淡的說,我的音樂是無法打動他的。那時候我才知道,原來以前的光環什麼都不是。」

靜心潛修的時光,成為妍萱日後音樂生涯最重要的堡壘,她面臨的不只是學習技藝上的困難,如何獨自一個人面對音樂,如何學會與自己相處,諸如此類隱晦私密的內心課題,都影響了日後她如何創作、詮釋音樂的核心觀點。


「那時候她還很年輕,一個人去那麼遠的地方,難免碰到挫折。可是,她很少抱怨,只有偶爾跟我們見面時會提起一下。她真的很勇敢!」提起這段過去,好友玟儀的語氣難掩心疼。


第二次,超越認知界限的挫敗


2011年,妍萱遵循周望教授的嚴格教誨與指導,以優異的資質與能力,考上了中央音樂學院民樂系。當時跟他一起考上的中國大陸學生,只有八個。

然而,在後面等著迎接她的,並不是快樂開心的大學生活。

中國大陸那麼大,集中在北京中央音樂學院民樂系的,都是萬中選一的頂尖好手。大家在同一個教室裡上課,就像是光明頂上的高手過招,不斷的競技、比賽,妍萱開始懷疑,自己真的能夠變得更厲害強大嗎?

「那個時候,我只覺得,自己好像根本不會彈古箏。」

 

音樂,不只是技藝,也是對意志力的嚴苛考驗。妍萱把自己逼到極限。每次考完試,就背著重裝一個人去爬大山,透過體驗身體突破極限的痛苦過程,去感受更多,並轉化沈重的心理負擔,然後再回頭努力的再學習。

 

「困在琴房裡面,你的世界就只有一間房間,只有老師。可是東方音樂的學習偏向內涵身心靈都要更飽滿 ,才能深刻的詮釋,當一個用音樂說故事的人。」

 

只有痛苦過,才知道什麼叫執著,只有執著過,才懂得什麼叫放下。妍萱意識到自己必得從生活上改變,音樂,才會改變。當她終於站上舞台,舞台當光照耀她令人炫目,那時她已經脫胎換骨,背負著自信與淬練過後的堅毅,完整成就了自己的夢想。

 

藍眼淚古箏手 妍萱
2020年8月澎湖金龜頭礮台文化園區
照片來源:藍眼淚臉書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


「這幾年來,我改變了對待人的態度,我以前很難拒絕別人,後來我不想要的時候就說不,就是比較冷吧。但這反而對我彈琴有很大的幫助!」經過這段歷練,讓她更清楚自己的音樂是什麼,要表達什麼。


大學畢業後,妍萱順利以優異成績考上研究所,當她拿到北京中央音樂學院碩士演奏文憑之後,隨即接到了一場在上海、北京的小型音樂巡迴邀演,演出的內容有關於海洋保護議題。


「演繹海洋保護的議題,海島子民才更有說服力。畢竟生長在中國大陸的人,面對的都是大山大河,他們對海洋很陌生,所以我想找台灣的老同學一起。」


於是,妍萱找來新竹高中音樂班的同學,後來成為藍眼淚鍵盤手的玟儀。